《蕉廊脞錄》吳慶坻

神機營
神機營之設,始於咸豐初年,以僧親王領之。 【 僧格林沁。】 至同治初,醇親王管理,規模益大,舊設健銳、火器諸營,悉併隸焉。其後講求海防,購備外洋火器。光緒初年,北洋大臣進克虜伯礮,於是推廣購備新式槍礮,命各營演習。設立槍礮廠,專派司員經理。分捷、勝、精、銳、健、利六營,總名曰威遠六營。步隊每營八十人,而別設馬隊輔之。又有八漢礮隊者,挑八旗漢軍為之也。中營礮隊者,則王自領之親兵也。比年以來,聞演練精良,頗有材武之選;廠中司員,並有能通泰西語言文字者。 【 滿人在同文館肄習而成者。】 庚寅,醇邸薨逝,漸懈弛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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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艱困少年行(四)〉《傳記文學‧第077號:(1968年10月)》劉健群
一、一生難忘是母親
母親!影響我一生最大而令人永遠不能忘懷的母親!千頭萬緒,千言萬語,眞叫人不知從何寫起!
外公外婆家姓盧。我出世時,他們早已去世。母親是一個獨生女。遵義的盧翰卿、盧香山家,都是遠房。盧翰卿家據說還在五服之內。只有一個叔伯兄弟,比較上算是等於母親的一個親兄弟,我小時喊他二母舅。
母親面團團。我的面貌大體和母親相似。她老人家性情慈善,溫厚爽朗,尤其是好佛。曾經向一位老和尚歸依,法名聖善。每月吃素齋,幾乎占了半個月以上。我從小也受了吃素的影響。
二、二舅是國術好手
二母舅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。一般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武術名家。據說在宣統年間,遵義城來了一個野和尚,自稱鐵羅漢。沿門托鉢惡化,人們不堪其擾,推二母舅去和他比賽。遵義住戶人家的大門,都有門檻(俗呼門坎),高約二尺,寬不過三四寸,晚上關起門來,外靠門檻,內加門閂門槓,以防盜賊。二母舅與鐵羅漢相約,由二母舅拿椿蹬站在門坎之上,准鐵羅漢在他肚腹之上,連打三拳。如果二母舅被打下門坎來,甘顧認輸,賠銀 五兩 ;若打不動,鐵羅漢要當眾下跪,卽日遠離遵義,不得再來。據說鐵羅漢每一拳有五百斤重的力量,但結果是連打三拳,二母舅在門坎之上,竟然巍巍不動。鐵羅漢從此倉皇遠遁。可見二母舅的武功,非同小可。
又有人說;民國初年,他和一位朋友去外縣販賣煙土,(當時系正當行業。因携帶不重,而獲利甚厚。)遇上了五六個持刀拿槍的土匪,把他們包圍起來。二母舅說:「大家要銀元,好說!請不要亂動!我自會取出獻上。」他隨卽在腰間兜肚之內,抓上一把銀元,用手拋出,便將兩三個當面土匪的眼睛打瞎,其餘的飛奔而逃。據說,他這是金錢鏢。他自己絕不宣揚,還是同行的那位夥友,替他說出來。他只是默然,不承認也不否認。可見是一點不假的眞事。
他雖不短小,也非高大。但精幹二字,足可當之無愧。他面上有幾點小麻子,排行第二,有人喊他麻二哥,他也不生氣。雖非儒雅,却恂恂然而無糾糾氣。
三、不贊成外甥學武
記得他來我家時,我約十歲左右,正在進高等小學讀書。年輕人十九好鬪,總說二母舅是大行家,一定纏着他要學打。他舉出三大埋由,說出武術之不可學,第(一)、一個好的武師,最好從周歲起,卽以藥水浸身,鍛鍊筋骨。現在你已過時,不能再做此項基本功夫。第(二)、學打之人,走在人前人後,內行一望便知。有的是好勝爭強,有的是尋仇報復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幾乎隨時隨地,都有麻煩。眞是不堪其擾。你們學文章圖上進的人,千萬不要陷入這個自尋苦惱的漩渦。第(三)、會打之人,生固多苦,死更艱難。臨命終時,散功不易,常常三天五天,在牀上輾轉反側的板命。往往是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他說話的情形,似乎很眞摰,全不曾有半點借故推托的神氣。在他心目中,也許認為讀書做官,是高人若干等的事,不宜學武,也不應學武。但他所說的話,事後想來似乎頗有一些眞實的成分。
民國十六年在南京,交通部長王伯羣僱有一位保鏢的武師,山東人,據說武術的造詣頗高。有一天發覺他日近中午,尚未起牀,隔房一聽,有如牛喘的聲息。推開門來一看,原來他是自殺未遂。他晚年只有一子,吃喝嫖賭,浪蕩逍遙,把他多年的一點積蓄都偷去化費殆盡。他一時氣不過,關起門來,以廚房的菜刀,抹頸自殺。因為他頸項上練有功夫,喉管有一種自然的抵抗反應,快刀割開皮肉,滿牀是血,但喉管始終割不斷,死不了。攪了大半夜,只好在牀上喘氣。後來大概還是救活了。由此觀之,二母舅散功為難,死且不易的見解,大約還不是十分的虛誑了。
二母舅去平越開一座小銀樓。隱於商,人們早已不知其會武。日寇進陷獨山,威脅貴陽的時侯,總裁蔣公命中央黨部黔籍各委員都回黔協助軍事,辦理軍民之間的一些分所當為的雜務。張道藩、谷正綱、黃守人和我都回到貴陽。戰局旣定,因為民政廳長譚時欽是平越縣人,我向他打聽這樣一個姓盧的人──比較還算是我近親的二母舅。他說:這個人還在,已七十多歲,銀樓照開,平素熱心公益,為人正派,你一進了平越縣城一問便知。我父母逝世之後,他總算是一位親人,平越離貴陽不遠,我借事去看他。人雖老,但無衰像。看樣子再活二十年,絕無問題。他留我住了一宵,還親手打了一隻小銀手飾送我作紀念。一半是挖耳,一半是牙籤。尤其是牙籤扁而細,最合用。我佩不離身,也有數年。一直到大陸淪陷,輾轉來臺,不知何時遺失。念物思人,心常耿耿!尤其他是母親口中常常念及如同親弟的二母舅。
四、外行說袍哥
外公據說是秀才。但參加袍哥任大爺。遵義有川風,在清末民初,舉人秀才參加袍哥,不算是希罕的事件。不參加的反而是少數。我沒有參加過袍哥,但遵義地方,在民國初年,簡直是袍哥的世界。耳濡目染,不內行也和內行人相差有限。除了袍哥內部的切口手式不十分了了之處,其餘都幾乎耳熟能詳。民間有旬俗諺「冒充光棍世上有,請出袍服要人頭。」就是說光棍不可以冒充。有時會弄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兇殺。所以眞正袍哥的機密,還是不讓人過問的。據我所知,袍哥的組織,大約分為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五個堂口。智信兩堂,輩份太低,去玩的人很少,有與無不可知。普通最盛行的是義字號。容納性極強,讀書人和眞光棍都夾雜其內。不單是白袍,(指安份守己的百姓)而且有紅袍。(作奸犯科講打講殺的盜匪均在)所以在遵義一帶,以義字號為最廣大,最熱門,可說是當權的堂口。至於禮字號,聽說參加的多半是剃頭匠,燒水煙的,以及茶館酒店旅店內的樘官么師居多。當然,鼠竊小偷之類,多半也在其中,論人品階級,此義字號似乎一般的較為低下。但也不是絕對斷然不可逾越的劃分。至於仁字號,似乎是位尊而不重,類是一種閒不管事的堂囗。所以禮字號的大爺,多半是茶館的當家,旅店的店東。義字號的大爺,不管是秀才、舉人或者是目不識丁的光棍,但一定是當地能吃得開通得了上和下的豪強人物。也就是當地袍哥當權派的領袖人物。至於仁字號的大爺,有的多半是當地仕紳,純粹入流而不合污。有的則是有錢的富戶,為了保持身家,裝點門面,對於袍哥,只算是掛名的傀儡。先捐一筆錢,才可以通過。以後按時納捐,維持堂口,比隨時被人欺負的空子,(卽不玩袍哥不入流的外行)總是稍好一點。人們背後稱此種大爺,為圈上的大爺。(豬有圈,等於說他是豬頭三。)但在當面,還是人人稱之為某大爺。至於人們內心裹的尊重和鄙視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就像滿清末年的官場一樣,科第出身的固然是官,捐班出身的也照樣是官。少不得在人前,也得被稱為一聲大老爺。在出錢納捐的,只要是面子上過得去,內心裡也算是心滿意足了。 
袍哥的執事,從一到九,第(一)當然是居領袖地位的大哥。第(二)因為關公是袍哥們最尊崇的對象,桃園三結義,關公行二,所以應該迥避,沒有人敢稱玩二爺。第(三)三爺是當家。偏於理財和打理堂口內的產物雜務。笫(四)五爺稱為管事,是袍哥內執法人物。有時權威還在大爺之上。不知當年袍哥,何以特別加重五爺的權威,是何歷史?是何理由?必有所自來。可惜我們也沒有去深加研究。第(五)稱玩四爺、六爺、七爺、八爺的,很少聽人說過。是避諱?還是虛懸?不得而考。笫(六)老九人稱小老么,倒是非常忙碌的要角。一切傳書,帶信,打理雜務,都是小老么份所當為的工作。我回遵義競選,得兩位張大爺的贊助。一位是張少逵,一位是張自清,他們都是吩咐小老么傳達消息,能在一夜之間,所有東西南北四鄉,連不通郵政的小村,都可以傳到。而且一文錢不要。我在遵義的選舉,坐享其成。除了四鄉的教員學生外,袍哥也是一個重要的幫助。不識袍哥眞內容,只緣不在袍哥中,關於遵義袍哥的概要,一個外行的我,只能隔靴搔癢寫到此處為止了。
我的外公以秀才而稱玩大爺。是仁字號?還是義字號?我無從知悉。但就他提攜遵義袍哥中第一號張鼎山大爺為拜弟而論,應該是屬於當權義字號的成分居多。
袍哥中談到提攜拜弟,和介紹入黨的意義差不多。但比介紹的關係,不知要親切而重要到多少倍。最低限度,比得上主考房官和取錄門下進士的關係,只過之而無不及。
五、張大爺三揹火背兜
由遵義黔北一帶一直到川境,在清末民初,張鼎山是大家共同稱仰的一位袍哥大爺。上中下山等人,提起張鼎山,都得伸起大指拇,表示一句好。往來川黔經商運貨,遇上開眼的匪徒,確實有了張鼎山的字號,幾乎可以走得過。他為甚麼會在袍哥中,有這樣崇高的地位呢?原來是出生入死得來匪易的。
要想做一個袍哥的領袖,最主要的是講義氣,有擔當,是經得起考驗一點一滴地的血和汗積累起來的。還要有其本領,絕對沒有倖致的機會。
張鼎山的成名,是在清末所謂三次朝省,三揹火背兜的經過。滿清的制度。在縣裡是由縣太爺兼理司法,當時定罪的主要條件,不是證據,而是口供。袍哥弟兄中有人犯了事,張鼎山總是一肩承擔。在縣府當然是刑訊,連打帶夾,准把人整得死去活來。聽人說,在縣府的刑,最不易受。所以張鼎山在縣府先行承招,但必需朝省,在臬台衙門不翻供,方能定罪行刑。
張鼎山一到臬台衙門,必然的翻供,口稱冤枉。臬台衙門,當然更不是易與的地方。他有一項毒刑,便是將洋油桶燒紅了,問犯人有招無招,犯人口稱無招,便將鮮紅的洋油桶,往犯人背上一烙,只叫噓的一聲,犯人多半是昏死過去。皮開肉碎,自不殆言。犯人若熬得過此項毒刑,依然死不招供,便發回原郡,等於無罪。此刑雖酷,但痛苦較為短暫,可以死中求活,回家再慢慢地養傷。比在縣府一夾再夾,非招不止的情形之下,還算是長痛不如短痛,不失為此善於彼的辦法。但這一份的決心和勇氣,豈是普通人所能辦到的?!張鼎山竟然能三次朝省,三揹火背兜,為弟兄們冒死認罪,這還能不成名嗎?
張鼎山是我外公的拜弟,母親僅是外公的獨生女,和袍哥無關。父親更是一個不識字不肯加入袍哥的大空子。又多多少少還有幾文,正是敲詐勒索的對象。倖好我們一家,有張鼎山大爺的關顧,否則不單是化錢破財的問題,在遵義民初那幾年,先鋒隊橫行,袍哥活躍,我懷疑我的父親,怎麼能夠活得下去?!
六、刑訊烏乎可修理也不該
現在回想起來,刑訊招供這一套滿清的司法制度,使得文弱者必定是苦打承招,豪強者竟得以玩刑免罪,眞可以說是荒天下之大唐!!但人間事,都經得起一一的思考嗎?大陸匪區內的清算、鬪爭,比張獻忠的點天燈,以及聚斬女人小腳為丘山的玩虐,只有過之而無不及。人在世間造孽,還有何可說?!我的內子是一個只管家務不問世事的婦女,今年是民國幾十年?我想她未必記得很正確。但在重慶的時候,有一天我忽然有感,是不是在重慶陪張治忠去參加招待歡迎毛澤東酒會,聽了他講演,他還高呼蔣委員長萬歲之後而回家的時候,我記不得很清楚了。我說:「文蓮!你認為世間有甚麼是最惡毒?」她立刻回道:「人的心最惡毒!」我覺得她這句話,值得給予一百分。世間事越想越難過,越令人不敢想,不忍想,眾生造孽,自作自受,苦海無邊,釋迦牟尼所以謂之為「大可悲憫者」。
七、袍哥也有可取之道
川滇黔的袍哥,和下江的幫會,大同而小異。就壞的方面說,包煙包睹,為非作歹。但也有善良的一面。
1.提倡忠義。關公岳武穆,是袍哥尊崇信奉的典型人物。此種思想,對社會國家都有好處。
2.袍哥有句囗號:「身家不清,姊事不明,不得稱玩。」就是說;家庭之中母妻姊妹,若幃薄不修,便自動自便,不得參加袍哥。否則一經查出,不單逐出,而且還有相當嚴重的處罰。
3.為朋友可以兩脅揷刀,這不單是勇,而且是為了朋友,犧牲自己。
4.光棍眼睛不揉沙子,這句話的意義,是光棍不怕吃虧,吃虧要在明處。若被人當作瘟生隨便玩弄,輕則絕交,重則兵戎相見,在所不惜。
5.袍哥最反對姦淫自己內行的兄嫂和弟媳。若有此事,最好是自己挖阱,揷上三把尖刀,自己撲上去。所謂三刀六個眼。否則只有更重的慘罰。關二爺秉燭達旦不欺暗室,在袍哥心目中,實為千古結義弟兄的準繩。
6.外地袍哥入境,必需先拜碼頭。卽係向當地堂口大爺報到。有危難,自然盡力為你擔當。若是拮据告幫,定要替你設法,多半是替你擺場賭,收一筆頭錢相送出境。這比黨的同志向小組報到實惠而可靠得多。下級社會組織之得以維持,這一些不成文的規定制度,關係非常重要。
我們在學校讀書,幾乎都只在文章上用功夫。對於聖賢的大道,老師未必通,卽使通而且講,在小孩心目中,影響不會太深。反而對於以上袍哥的信條,耳濡目染,不覺與之俱化。我的為人,重道義而惡卑禮與偽詐,有時甘願代人受過,可說是從小受袍哥口號的感召,居然有不輕不少的成份。在一生當中,有時會不知不覺天然流露,儼然似乎成為了第二天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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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掌故叢書之二—滬城備考‧卷六》
作者:褚華
出版社:台北:文成出版社
出版日期:民國72年3月
1.武君卿 pp,836
武君卿,勇士也,來訪復生公不值,戲以履底蘸石灰,書其姓名斗拱間而去。明日邀之共飯,盡酒一斛、兩豚蹄。飯斗米時,秋蠅滿几案,同以箸夾之。復生公所得蠅宛轉能動而不能飛;而武前者皆僵乃嘆服。
2.徐翁 pp.836
賣蝦米徐翁江北人,常至吾邑,市人或侮之,舉手輒為翁所仆,由是漸知翁名。少年強從之習角觝,亦即指授,終不知為何許人也。後偶貨蝦米於郡城,有營弁短其值,翁不少讓,遂至相毆,益以數十健者不能勝,二千夫長亦受傷。提督張天祿出視,翁故張公父執也。留以酒食,遂辭去。或云翁非徐姓,固明之逋將,張公亦不肯言其姓名,自是亦不復至海上矣。
3.姚大漢 pp.836~837
姚大漢,字海愚,余五世從祖孝廉公諱士官之僕也,以形體魁偉倍於眾人,故呼為大漢。大漢多力,能挾彈射物,百不失一。嘗為布商護其貨,往來秦晉間,盜不敢近。西安府署有雙鸛棲息屋角,遺糞如堊。太守厭之,驅去復來,矢鏃俱不能傷。邀大漢飛彈擊鸛,彈至承以喙,若不知者。乃用連珠法貫其目,鸛死,大漢目亦盲。
4.懷南公 pp.848~849
族伯懷南公,商浙東主,天台某氏命僕從賫貨先發,而己踵其後。時嶺有虎患,主人戒以日晡勿往,公自恃拳勇堅欲就道。主人以鳥銃贈行曰:「虎來點火發聲,即不殺虎,虎亦驚竄矣。」持至山半,天更陰晦,遙睹虎目如燈,即以所持銃,倉卒放却,而虎竟直前搏!公以銃向上伺之虎來撲過猛,適銃之銳處入其喉,牢不可脫,乃負痛而僵。公不知已斃也,反跨其背以拳捶之。至曉僕從俟既久,更過嶺來接,大聲叫呼,始悟,蓋力已敝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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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周規〉《上海掌故叢書之二—滬城備考‧卷三》
作者:褚華
出版社:台北:文成出版社
出版日期:民國72年3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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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漫談中國功夫〉《梅隱雜文》劉光炎
出版社:台北:食貨
出版年月:民國72年10月
頁數:pp.68~71
在加州屋崙的南湖塔(southlake tower)老人公寓,有四十多位中國人。在伍牧師的《金山日報》中,看見一則故事,內容是:本年一月,有一位美國大力士,打遍十五國無敵手。一天,到了中國大陸的北京,知道有一位年過六十的老工友會功夫,找到他交手,只一個回合,就被摔倒。再試,結果一樣。這位美國大力士,心服口服,決定回美國,工作一年,賺足了錢,再到北京來拜師,學中國功夫。
  中國本是一個講「功夫」的國家,春秋戰國時就有一位忌慶,走到王宮,看見一位素來不順眼的人,上去一耳光,把這人滿口牙齒打落。被打落的牙齒,飛出口外,一直進入宮牆的堅木上,有數寸深。試想,這是何等的力道?在那時,還有所謂的賁育,他們的本事不得而知。但憑司馬長卿「水行不避較龍,陸行不避虎豹」兩句話,他們功夫之深、之狠,也可想而知了。
  青年時候,曾到南京歷史博物館玩。門口有一座槍架,插的是當年明朝開國大將軍常遇春使的一隻渾鐵槍,有一丈多長,連桿子也是鐵的,刺起人來,不要說穿心,就是碰一下,也是夠瞧的。我和年紀相同的友人,合力提槍,用了吃奶氣力,紋風不動,架下擺有一雙長約一尺五寸的鐵鞋,說是常大將軍打仗時用的。看了槍和鞋滿可以想像的明人雄渾的體魄。難怪頑強的韃子,都被他們打敗呢!
  小時候,又聽到一個故事,是我二伯父親眼看到的。那時他在湖北宜昌鹽務局作事,為了緝私關係,常到河邊。一天,看見一隻小船,帆掛偏了,船夫吊上去修理,繩子由船夫的妻子拉住。不料她用力太過,肚子一縮,褲帶就鬆了,整條褲子就要掉下來。她內心一急,本能地用雙手來拉,繩子一鬆,桅上的男人,就一個倒栽蔥跌下來,栽在船邊上,把一頭跌開,人就死了。船夫妻子正在哭,忽然走出一位老頭,止住她的哭聲,叫她把死人用布被蓋起,他就戟指行法,不到十分鐘,叫船夫妻子把被子掀開一看,活潑鮮跳的一個人,頭上一點傷痕也沒有。這位老人自報,來自辰州,大概是湖南辰州 符 老師這一類人吧?可見平江不肖生所著的《江湖奇俠傳》,也不無根據。
  從前在大學讀書時,看見上海《申報》(上海人稱為「老申報」。它的消息,是以準確出名的),記載在漢口發生的一則故事。據說,漢口江漢關碼頭值勤的印度巡捕(那時漢口、九江的租界,還未有收復),得到線民報告,說第二天由湖南開來的某輪,上面有一個鄉下裝束的人,帶得有犯禁的武器。這位巡捕因此在渡輪抵埠時(碼頭就在江漢關下面,是漢口江邊最熱鬧的地方),看見一位鄉下裝束的漢子下來,就上前去查。這漢子從懷中一撈,撈出一束官票(湖北官錢局在張之洞時代所出的鈔票,每張一串錢,每元三張,通行兩湖,信用十分良好),往巡捕手中一遞。這巡捕收了鈔票,仍舊要查。這漢子轉手拔出短槍,二扳機,就把欲巡捕打倒在碼頭上。光天化日之下(時正中午十二時左右)發生此一事件,非同小可。馬路上值勤的巡捕吹起哨子,就有二三十人來支援。這漢子不慌不忙,只一跳,就從碼頭飛過馬路,直上建在路邊太平洋行的三樓,距離怕不有二十多丈。這些巡捕正在錯愕,轉眼就不見這漢子了。
  何鍵將軍當湖南省主席時,又發生一件事。何氏是提倡中國功夫的,湖南省國術館長某氏,是一位技擊老手,南北拳技,無不精通。呈准何氏,殺長沙省城外嶽麓山的愛晚亭(取「佇車坐愛楓林晚,霜葉紅於二月花」句意),舉行全省擂臺比賽,指名挑戰對象,是湘省拳擊(南派拳宗)名 家柳森嚴 老師。這是一個創新的舉動,省垣各報採訪記者都動員了。眼睜睜等到午時,還不見 柳 老師人影。通知是早就發出去的,已有收條,證明人定會來。時間已過,正錯愕,忽然在擂臺上添了一人,正是被指名挑戰的 柳 老師。但他滿面笑容向某館長和臺下觀眾說,他此次來不是為比賽,是為取和,「兩雄相爭,必有一傷」,何必呢?話音剛落,人影已杳。大家極盡目力來看,才於遙遠的山畔,看見他的身影(版主著:相關之事,早先前我亦有記錄,真是各說各話,大家都兜不攏,有興趣的話,可以爬爬文)。
  在抗戰期間,我在重慶報界,又聽到一件事,是編輯部採訪親目所覩,所以應據為信史。原來那時外籍顧問團的士兵,笑中國太極拳太柔懦,堅持「試試」。中國太極拳協會,不得已推鄭曼青來應付。開賽時,一位士兵撲來,鄭氏用「 四兩 撥千斤」手法(太極拳推手手法),撥了過去。再來一位,來勢更猛,也用同一手法應付過去,不過此人跌了一個大跤。第三位據說是一位西洋重量級拳擊專家,來勢更猛,鄭氏頗有戒心,於是在原有手法外,再在他背上加上一掌。他竟直跌出去,把迎面一堵牆,都撞了一個大洞。
  後來我看到鄭曼青,問他此事真相。他說,有是有的,不過不算什麼。要像我楊誠譜(版主著:楊澄甫之音謬),那才算是功夫。他說, 楊 老師(中國太極拳宗師,住在北京)有一天坐在廳中,一位媳婦手捧蓮子湯,從廂房出來,天寒地陳,滑了一跤,人要跌下去。 楊 老師一躍而前,輕輕把她扶起。相距三丈開外,而 楊 老師已屆暮年,不知是何神術,令他如此迅捷。
  此外還有上海霍元甲大俠之力挫俄國大力士,和湖北汪連之在夏口禹王廟單臂舉鼎(重約三十斤)。前者已由上海各大報詳細記載;後者則事關兩湖械鬥故事,可說無人不知。此間篇幅所關,筆者不原多贅。
  綜合說,中國這五千年來,對功夫的注重,從未斷過。因此,奇才異能之士,層見迭出。如像現在奧運會有關田徑項目所訂的奪標標準,在學中國功夫的人看來,實在不算什麼。但是,為什麼我們和世界交往了這許多年,竟無一個如文中所說的奇才異能之士露面呢?那是由於中國自古即傳下一種信念:一個學功夫的人,首重武德,如果沒有武德,就是功夫再好,亦無足取。而且到了必要的時候,老師要把已授的功夫,向徒弟身上收回去。比如湖北汪連,就因他兒子輕於炫耀自己的功夫,親手將他打死。又中國武德所重的,第一是「忍」。所謂「能忍自安」,所謂「大勇若怯」。日本最懂得這個道理,所在三百年前,日本有一個忍者村,充滿了神秘意味,至今還為人所追念。
  我看:這大概是學中國功夫的人在國際奧運會從不露面的原因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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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復生公〉《上海掌故叢書之二—滬城備考‧卷二》
作者:褚華
出版社:台北:文成出版社
出版日期:民國72年3月
五世從祖復生公,諱士寶,生而膂力絕人,家饒于貲,游學四方,無藝不習,尤長槍槊及手搏二技,與畢昆陽、 武 君卿齊名。福王南渡,以同里兵部員外何剛薦授伏波營游擊將軍,未之官,而南部破,遂終老于家,所傳弟子有王聖蕃、池天榮二人。池又傳于浙江提督喬東齋照,及小普佗某僧。公著有《握奇秘要》四卷,燬于火。今槍譜二種及藥酒治傷方猶行于世。(公幼隨父兄游,秦中盜卒起林莽間,徒手格其械盡落,驚拜而去。有欲試其技者,執數尺竹竿立于廣場,令萬襐齊發,以所執竹竿禦之,竟無一箭著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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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倭寇〉《上海掌故叢書之二—滬城備考‧卷二》
作者:褚華
出版社:台北:文成出版社
出版日期:民國72年3月
邑志于嘉靖三十二年閏 三月十三日 ,倭三舸泊寶山登岸殺掠,下失載。十五日至二十二日,南匯所城被賊攻破者,再一條, 四月十九日 ,戰于連賓華橋,下失載。通判劉本元沉菰蘆中一日夜,僅免句。及時邑未有城,賊自海口入泊北馬頭,知縣喻顯科遁走焚掠縣治而去。一條 五月十二日 西蔓笠橋之戰,下失載。前鋒丁爵及指揮袁某皆死句。六月,知府方廉乘間築城,下失載。賊自宋家橋焚掠縣治之西境,六合知縣董邦政追擊于小灣。未幾,賊首蕭顯自金山駕舟至邑之天妃宮前劫糧艘,指揮黎鵬舉、鎮撫胡賢禦整,鵬舉被創、賢死焉。都司韓璽力戰于四墩,與監生梁家東斬賊八十餘級,乃解去。一條,三十三年二月六日,劉東陽死于太平寺,下失載。兵備僉事任環統民兵三百及少林僧八十八人,適至與賊戰于葉謝,斬獲頗多,以援兵不繼,僧二十一人死焉。環整師復進追賊之于五里橋至習家墳又敗之顯走據史家浜。一條陳義詐降,下失載。三月,賊劉三帥眾入吳淞江,總兵湯克寬帥耆民施大鯨等出師擊之,斬首百七十餘級,賊悉就擒。一條賊船多覆,乃復登岸,下失載。蕭顯據下沙、新場陳東、徐海據柘林,葉麻三據周浦,相犄角,為持久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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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鬼張三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張生先生像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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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我的養生之道與家庭生活〉之二《傳記文學‧第438號‧1998年11月》楊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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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養生之道就是運動
我的養生之道,毫無神秘可言,不過,看起來雖似老生常談,做起來依然有其訣竅。在這裏,我願將八十餘年來的經驗與心得,貢獻給參閱本文的讀者。
──不斷的從事運動,保持有規律的生活,屏絕不良嗜好,有病信賴西醫,飲食均有節制。此外,再加上心安理得、精神愉快、以及──不發脾氣,這就是我「養生之道」的全部。
我自小熱愛運動,到了八十多歲的老年,每天早晨起床以後,還要做三十分鐘的柔軟體操,用軍中跑步的速度跑兩千步,而且,不論春夏秋冬,陰晴雨雪,我從事運動的唯一原因則是必須出汗,因為我認為不出汗就不算是運動。
兒時的攀高跳遠,奔跑追逐不去談它,我在五六歲的時候,就已經開始學國術了,我的故鄉四川廣安崇尚武風,我家又是楊老令公的後裔,每天晚上,村中年輕子弟,都在曬穀壩上較量武藝,拳腳棍棒,打得十分熱鬧。我所學的國術,初階就是祖傳的楊家拳,楊家拳和楊家槍,亦即後來去了刀刃改成的彈殺棍一樣,號稱天下無敵。這一路拳入門的基本動作,名叫「推手」,一開始,兩個人面對面站好,腳跟立穩,保持身體平衡,然後甲方用右手使勁推擊,乙方立刻左掌迎拒,這一掌要攻擊胸部以上,相對二方手掌相接,必須掌心碰抵掌心,因此才會發生劈啪聲響。第二手,由乙方揮掌攻擊甲方腹部以下,甲方也出左掌相迎,就這麼你來我往,你進我退,一掌上,一掌下,動作越來越快,氣力越使越大,最快的時候但見勢如閃電,矯若游龍,推推擋擋,滿耳乒乒乓乓的聲響,參觀者眼花撩亂,練拳人全神貫注,半點失誤不得。打著打著,漸漸的腳步挪移,身姿變化,自出機杼的拳法出來了,因此這是一種最理想的拳術基本訓練。把「推手」練好,將來不論跟甚麼人對敵,對方的拳腳很少能夠打到自己身上。
練好了「推手」然後再傳授「拳架子」,就是正確而理想的拳姿,由拳架子再正式練無敵拳、無敵棍。楊家無敵棍有千變萬化的招式,耍弄時必須花很大的氣力,它攻擊的方式多,威力範圍廣,但凡練好了楊家棍的,武功已有相當的根柢,無論走到那裏,都可以從容對付一二十人。
以上所說的,是我練過的外功,這些外功和前面敘述的內功,歷年勤練不輟,它們使我的身體,奠立了堅實的基礎。
我十六歲進了順慶府中學校,才有正式的體操課程,體操老師只教一門──翻槓子,我也發生了極大的興趣,每天一有閑空,便去翻個不休。於是我自家發明了很多花樣,後來我進了軍校,教官在操場上大聲的問:「那個會翻槓子?」我當時就傲然的挺起胸膛。答道:「我會!」那一天我著實大獻一番身手,讓教官和同學都看得稱羨不置。
我一直到二十來歲才見到球類,當時心中嚮望和歡喜真是非可言宣,從此我在軍中全力提倡體育,以後更逐漸擴及民間。我提倡的運動項目是體操、球類,但凡我所帶的隊伍,必定有球隊的組織,我自己更是一看見就想打,可惜的是學得晚了,打得不太好。譬如說三十七歲我在當軍長,這才託人到上海去買網球和球拍,開始學打網球,嗣後我對網球的興趣最高。此外高爾夫球也是一種很好的運動,我則是到台灣以後才學會的,前後打了幾年,進步很慢,同時也由於花費太多,打一次高爾夫要花好幾百塊,想想不合算,這才放棄不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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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我的養生之道與家庭生活〉之一《傳記文學‧第438號‧1998年11月》楊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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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森將軍於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五日 逝世,享年九十有六歲。他是一位傳奇人物,特別有關他的養生之道和家庭生活,最為人們所關注,本文選自「楊森將軍紀念冊」。
一輩子過學生生活
在我的家族中,流傳著這樣一則趣話:前些年我到美國訪問,就便探望我散居各地的子女孫輩。我的一位兒媳,在我離去不久之後,寫信告訴我說:「爸爸,我們的鄰居都很懷念您,當我們送您起程,從機場上回來,一連有好幾位芳鄰問我:『你丈夫的弟弟,已經走了嗎?』」
我知道,那些美國先生和太太,一定是從外貌上作比較,以為我的年齡比我兒子還小。
姑不論一個人的外貌,是否足以作為年齡的表徵。以我自己來說,最近若干年裏,我始終在受類此問題的困擾:「楊先生,你是八十多歲的人了,為甚麼你的頭髮不白,牙齒不搖,動作敏捷矯健,在大颱風裏都爬得上玉山之巔?您能否告訴我們:你是天生異稟,還是吃了甚麼仙丹靈藥?拜託您務必見示一些養生之道。」
通常,我都是十分誠懇的回答他們說:
「我的養生之道很簡單,一句話可以說完:我一輩子都在過學生生活。」
然而,絕大多數的人,對於這個答案總是不滿足,見我歲數大了,不好意思當面說破。有人懷疑的望我一眼,有人暗暗的冷笑一聲,有人告辭以後一路搖著頭走。我曉得他們心裏在想甚麼,他們不相信我這個說法,以為我不肯洩漏「獨得之秘」,隨便扯上一句,敷衍敷衍。每逢這種時候,我心裏就會覺得難過,我該怎樣向他們解釋,我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呢?
現在,要把這個問題發為文字了,我想,我大可乘此機會,將那一句頭的答案,解說得更評盡些。──如所週知,我出身廣安鄉間紳糧人家,早年吾家子弟,鋪展在面前的只有三條路:修文、習武與種田。我曾修文,又復習武,六歲束髮受書,並且指揮群兒,操演隊伍,山隈水涯,稻香撲鼻,常年與大自然親炙。八歲我已能騎馬射箭,打幾套拳,舞彈殺棍,我曾同時赴考文武兩科秀才。中學畢業升入軍校,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,步出校門,廁身軍旅,六十餘年來轉戰萬里,自排連長幹到督軍、總司令、副司令長官、綏靖主任,從政亦曾膺寄方面,迭任省長、主席。可是,我始終覺得我和幼少年時期一樣,淡泊寧靜,喜歡接觸大自然,對新奇事物與各種智識,隨時都會激發強烈的研究興趣,敬業、樂群,與人相交,但知和悅親切,緊隨時代巨輪而唯恐落後退步。於是,位至封疆大吏,而不失我農家兒的本色,富貴榮華亦不易我一仍相沿的生活習慣,不計得失,不起機心,雖三冬嚴寒,猶如惠風和暢。──我不知道這是否可以作為我一生在過學生生活的註腳?
但求有所獲,不計其所失
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」,我以為自強不難。匹夫受辱,奮不顧身,可以流血五步,難在於「持之以恆」。朋友們認為單純的學生生活,未必能使我長壽而健康,理由大概是這個「長壽之道」未免太簡單。如果他們能細細的體味,一個人能在八十六年之中,富貴不縈於心,繁華不在於意,不抽煙,不喝酒,不賭博,不熬夜,每晚九時必睡,六時即起,食有定時定量,運動務使出汗,──更重要的是,昔年在四川,我曾掌握過七千萬省胞的生殺奪予大權,到台灣來我竟幹了一任只管十幾戶人家的鄰長,照樣認真盡職,甘之如飴。即以今年的我說罷,我所擁有的頭銜還有好幾十個,全國性乃至國際性的如中華民國體育協進會理事長,地方性菉荳芝麻的像青潭國民學校家長會主席,如果任何一位讀者想要考核我的工作情形,我請你到這兩個單位去打聽,八十六歲的楊某人幾時偷過一點懶?
禮記:「季春之月,生氣方盛。」誰都喜歡晚春季節那一畦畦油油的茸草,但卻很少有人想到,如何將那活潑新鮮的生機,移植到自己的心田。「鍾嶸詩品」中我最愛袁嘏的自述:「我詩有生氣,須人捉著,不爾便飛去。」旁人或許以為他吹牛,我卻偏喜他活潑。他不需推敲,也不必「撚斷幾根鬚」,就此兩三句,便是抒寫人生的絕妙篇章。人生倘若不能臻及這種活脫新鮮的境界,彭祖大壽八百,都是白活!凡人果然能作如此想,我敢保證一剎那間,便覺眼前一亮,天地開闊,瞬時化為永恆。──不相信,何妨做個試驗,休管你今年四十、五十抑六十,你且跳起來,拍三次掌,大笑三聲,然後向愕然瞪視你的家人宣布:明天早晨,我要去做甚麼甚麼,或拔盡東籬草,或粉刷西牆垣。──也許你會猶豫,怎可以這樣「輕狂」呢?太太孩子豈不要笑:「某某返老還童,在發瘋啦!」發瘋不過是個形容,「返老還童」?這就是長壽之道,恭喜閣下得之於無意之間。
曰生氣,曰好奇,曰活潑,曰新鮮,彷彿都幼年、童年、少年、青年時期所能感受的況味,而幼、童、少、青,豈非便是學生時期?──由此可知,我說我的長壽之道,端在一輩子過學生生活,學生生活不是表面文章,機械刻板,它自有它生趣盎然的另一面。
人類的悲劇是甚麼?我嘗以為:不是天災、人禍與戰爭,赤地千里,餓殍遍野;血流漂杵,屍積如山,輾轉溝渠,呻吟呼號,甚至於氫彈一爆,地球毀滅。人之所悲,悲在天生靈性,竟自湮塞。幼年混沌未開,少年渾渾噩噩,青年迷迷惑惑,中年唯唯諾諾,及至垂垂老矣,一心只在備辦衣衾棺木。像這樣的人生,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,這鐘便不撞亦罷,撞了唯有噹噹亂響,徒擾人耳,於己一無裨益。
反不如胸挺腰直的站起來,歡天喜地的笑起來,一味衝刺的跑起來,點點滴滴的做起來!愛國家,愛民族,愛世人,愛自己,為使天生萬物清新悅目,何妨戴一副翠綠色的眼鏡?我們只追求,只欣賞,只歌頌,只讚美人生美好的一面,仁民愛物,樂天知命,一輩子都過這種事事新鮮,事事可喜,事事順利,事事可為的學生生活!
先賢先哲,有數不清的雋語,支持我這平凡單純的說法:「人生有涯而知也無涯」、「道法自然」、「學到老,學不了」,這大千世界,芸芸眾生,你能看得完、聽得完、嘗得完、學得完、摸得完嗎?七尺之軀,期以百年之壽,在永恆運轉的宇宙間,連滄海一粟都說不上。我們既然生在人世,就應該一心進取,但求有所獲,不計其所失!我深深以為,這便是學生生活的本質。
多多的求學問,好好的交朋友,兢兢業業的做事情。不必虛耗半點精力,不容浪擲一分一秒時間。在內心裏,輕鬆愉快,無憂無慮,在外表上,接部就班,恪守規律。人是大自然的產物,理應一切順乎大自然。有適宜的運動,必然有充足的睡眠,有營養的食物,自會有充沛的體能,有開朗的心情,亦將有活潑的生機。天假我年一二百歲,原是請我享受宇宙萬物來的,我又何必愁眉苦臉扳著指頭細數流年呢?──這是我試為「長壽之道」略掇之數言。(五十六年三月)
日本人只猜到我一半年齡
五年前,某次,我代表中華體育協進會,設宴招待一位日本體育界領袖,請了許多位我國體壇知名之士作陪。席間觥籌交錯,氣氛輕鬆愉快,當時有人問那位日本朋友:
「你看,我們理事長究竟有多大年紀?」
日本朋友仔細的一再打量我,然後蠻有把握的說:
「四十多歲。」
於是引起哄堂大笑,不少人笑得前仰後合。日本朋友在笑聲中神情錯愕,他再望望我,嘴裏沈吟的說:「是不是有五十多歲啦?」
這一次,笑聲比剛才更響。
日本人怔住了,他高聲的問:
「難道楊理事長會有六十歲?」
大家笑個不休,有位陪客再逗他一逗說:
「你已經猜過三次了。現在,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,如果你還猜不中,那就要罰酒三杯。」
日本朋友脹紅了臉,下定決心似的囔著:
「那麼,我猜楊理事長今年七十歲!」
其結果,他當然是被罰喝乾了三杯酒,聽到我已經八十三歲的時候,他張囗結舌,搖頭晃腦,一直以為大家在跟他開玩笑。
二十年前,李宗黃先生過六十大壽,酒席上,他忽然向我說了句:
「楊先生,你不久也要做六十歲了吧?」
聞言,我搖頭笑笑,也不辯白。其實,那時候我早已六十八歲了,說我不久要過七十歲生日,那倒還差不多。
我前次到美國去,住在漢華兒家裏,回國後,媳婦寫信給我,其中有云:「父親的身體真好,漢華就像您的哥哥。」兒子像我哥哥?這實在是不成話,不成話!
當我開始撰寫我的回憶錄,中華日報登了一條消息,大意是說我的回憶錄不久就可以問世了,而由於我這部回憶錄的問世,國人一向最所關懷的我的養生之道,一定會要公諸於世的,因此那條新聞的末後說,大家都在熱烈的期待。由此可知,國人對於我的「養生有術」,向來認為是一個謎,今特將謎底在此公開。
民國四十七年(一九五八),台北某雜誌舉辦養生之道座談會,我忝陪末座,在美而廉咖啡廳裏,座上都是七八十歲,仍然童顏鶴髮、精神矍鑠的老先生。記得那天有一位老先生高談闊論「靜坐」的益處。可是隔不多久,這位老先生就回生乏術,一「坐」不起。另外幾位講「靜勝於動」的老先生,如今也已駕歸道山了。
我不是道教但信吐納
還有一次,我搭公共汽車,一位陌生人擠來,拍拍我的肩膀,他很興奮的說:
「好哇,我今天可見到你了?」
我抬頭望望他,並不相識。當時我很詫異,問他一聲:
「有何見教?」
他臉上滿是神秘的表情,湊近我的耳朵.輕聲的問:
「你是道教的那一門?」
我更覺得奇怪了,坦然的回答他說:
「我那一門都不是。」
這下,輪到他大為驚奇,他愕然的說:
「你看,你那麼大的年紀,精神、體力、動作、表情,都和青年人一模一樣,難道這些不都是修煉而成的嗎?」
「不是。」我斷然的回答。
「那麼,」他仍舊毫不放鬆的說:「最低限度,你有吐納工夫。」
「對不起,」我怕他糾纏不消,早早打斷他的話頭:「我確實不曾受過任何道家的訓練。」
修煉、吐納,他所說的這兩個名詞,我不否認我都懂,而且我曾有一段時期,練過一陣子內功。
吐納是道家修煉方法之一種,其實說穿了就是我們日常所行的深呼吸,道家講究吐故納新,藉以卻病延年。所謂吐故納新,照道家的說法,即為自囗呼出腹中的污濁之氣,再由鼻子吸入清新的空氣。
但是我卻認為,任何事都必須有一個限度,這也就是孔夫子倡行的中庸之道:「不過,無不及」。過於相信道家的吐納之術,行深呼吸的次數多了,不但於身體無補,於健康無益;相反的,它還會使你因為吃多了氧氣而暈而醉。
不相信的話,你可以立刻作一次試驗,當你用力的深呼吸,一次,兩次,長長的呼氣,長長的吸氣,要不了十次八次,就會覺得頭暈目眩,飄飄然不知置身何處?這種暈和醉的感覺,要比吃醉了酒更難受。我曾經研究過發生這種現象的原因,人身上有萬萬千千顆細胞,卻有百分之八十幾的水分。所有的細胞,都是水在托住。我們人體需要食物中的養料,細胞也需要氧氣的補給。氧氣散佈血管,吸入細胞,細胞同樣也對它發生一種排洩作用,將沒有用的氧氣渣滓,化做汗水,排出體外。因此細胞對於氧氣的吸收和排洩,是自成一個系統的。在這種情形之下,氧氣吸得太多,當然會使人身上的細胞為之擴張,水分的負擔增加,人就要產生飄飄然的暈醉感覺。這種感覺實則為一種麻痹的作用。
空氣吸多了,會暈,會醉;水喝多了,也同樣的會暈,會醉,這都是由擴張而產生的麻痹作用。因此之故,對於日本人發明的多喝水運動,他們提倡喝水可以百病不生,我根本就不相信。
如何練「氣」成「丹」
至於道家所說的「練氣成丹」,我倒是相信它有道理的。不過在做這一種內功的時候,必須事先對於所謂「氣」,所謂「丹」,先要有合乎科學的瞭解。
道家內功裏的練氣,並不是空氣或者是呼吸出入的氣息。它的字義似可解釋為:「無形質可見,但卻可以互相感應而發生作用者。」為甚麼我要這樣解釋?那是因為我們都知道:呼吸出入的氣息全在肺中,它不可能直接的「運」或「練」到身上的其他部分。
甚麼叫做互相感應而發生作用?實則為:將一個人的精神意志練成一種實質的力量,使這種力量不斷的運用,因而發生預期的效果。簡而言之,道家練氣的功夫,是叫人不斷練習身體上某些部分的功能,藉使這些部分的肌肉發達,嚴格說來,這實在還是運動之一種。
所謂丹,亦即丹田,道家丹田的說法共有兩種。抱朴子稱:丹田有三,上丹田在兩眉中間,中丹田在心房下面,下丹田在肚臍眼下。較為普通一點的說法是:丹田在臍下三寸之處,而在丹田和臍帶之中,也就是擠下一寸五分之地方,有一處穴,則名之為「氣海」。
我確曾做過很多年的內功,而且至今雖已荒廢了好幾十年,卻依然留有顯著功效,因此我決不否定道家「練氣」的價值。
請教了無數名家經過長時期的研究實驗,身體力行。我所採行的「內功」,相信是比較簡易而有效的一種。
第一個動作,兩腳十趾全部點地,雙手緊緊握拳,儘量使用所有的氣力,都集中在十指十趾上,用這個姿式,開始做深呼吸。
吸氣的時候,氣往下吊,與此同時,腳後跟徐徐的踮起,將全身重量,讓撐地的十趾支持,兩手使勁握拳,要能有指透掌心之概。最重要的是,肚皮收縮,把氣吸到肚臍為止。
呼氣了,氣往上提,腳跟徐徐降落,十指緩緩分開,儘可能的使肚皮脹起,脹到臍帶附近。
吸氣呼氣,如此連續三次。
第二個動作,彎腰向下,使雙手十指伸及地面,呼氣吸氣動作如前。呼氣,脹肚皮,腳板手心落地;吸氣,縮肚皮,全身重量仍用十指十趾支撐。
如此這般,又是三次。
第三個動作,起地坐天。同樣的呼氣、吸氣再做這麼三次,「練氣成丹」的動作,便算全部完成。
這一種任何人都能優為之的吐納功夫,──深呼吸運動,必須早晚兩次,長時期的習練。
做這種內功有甚麼好處?以我個人的親身經歷,它究否使我延年益壽,始終不現龍鍾老態,可惜我無法做科學的分析,不過,我練了功的丹田,甚至我可以說整個腹部,無論我躺在甚麼地方,拿一塊厚木板橫擱在我肚皮上,兩頭像小孩子玩翹翹板似的,一頭站上四五個人,只要他們兩邊重量相等,保持平衡,我用丹田為他們作支架,負擔他們幾百斤的重量,那是毫無問題的。
我承認我自己是一個特別人物
在我寫這一段回憶文字時,我已八十八歲,我眼不花、耳不聾、步履矯健、動作敏捷,和朋友聊天高起興來,我可以滔滔不絕的連說兩三個鐘頭的話,無須喝一杯水,喘一囗氣。
最可喜的是我丹田儘管幾十年不練,功力仍還存在,如果有誰想抄我的下三路,揮拳猛擊我的肚皮,我的肚皮到是無所謂,只怕功力不夠的人,會打疼了他自家的拳頭。
為甚麼我幾十年都不練這種內功了呢?原因是我覺得西洋人的說法也不錯,近代西洋人根據實驗而倡導的健身術,他們認為人身上的肌肉必須有彈性,不必苦苦練習,非得各部門的肌肉都成硬塊不可。他們的這種說法確實很有道理,老子曾曰: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」晉朝的劉琨也有詩:「何意百鍊鋼,化為繞指柔。」可見黃老之道終還是崇奉自然,認為唯柔可以克剛。舉一個例,打網球對於人身的腋、肘和手腕部分來說,實在是一種最激烈的運動。猛力揮擊得久了,這三部分的韌帶,就自然而然的受損壞,因而才會有人倡議取消這種硬性練習的運動。
道家和佛家有一點不謀而合的,就是彼此都講求靜坐功夫,道家把靜坐修養稱為靜功,古今圖書集成神異典的分目中,就有「靜功部」,專記道家修養之事,佛家則謂跏趺而坐,使心入定,即為打坐。
我習過靜坐,略知「一呼一吸,可以養息」的道理,靜坐功夫練到了火候,真的可以聽不見聲響,甚至連自己的一呼一吸都不自覺,誠所謂心平如止水,一塵不染,到達「身如菩提樹,心似明鏡台;本來無一物,何處沾塵埃」的莊嚴曼妙境界。──我由親身體驗獲知,一個人不吃東西會得餓死,但若不呼吸空氣,同樣的會窒息而亡,不食可以維持七天以至更久,不呼吸卻只數分鐘即將畢命。遺憾的是大家都營營擾擾擠在都巿裏爭取豐衣足食,偏偏忘了新鮮空氣更要緊。事實上修道人是最注重空氣的,他們遠離塵寰,入山唯恐不深,這就是他們的明智之處。山中林木蓊鬱,既沒有煤煙、污氣、阿摩尼亞與瓦斯,而且,清新的空氣經過億萬片樹葉過濾,呼它吸它,那才是人生最高的享受。至於入山修煉是否真能得道成仙,還是其次的問題。
經常有人問我,你足跡履及半個地球,生命快要持續到一世紀,八十多年來,閱人多矣,再加上你對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濃厚的興趣,窮研深究,必定要獲得完滿的答案始為可。那麼你說,在你一生之中,你曾否遇見一位神仙?
我每每率直答以:「沒有。」
於是問者又說,由於你自己一生得天獨厚,多彩多姿,事實上還有許多神話附在你身上,難道你果真連一個特別的人物也不曾見過嗎?
想了許久,我突然有了靈感,我不管別人的批評怎樣,我歡然的說:
「有的,我自己就是一個特別的人物。」
我所謂的特別,並非指我有豐功偉績,美滿人生,八十多年來在人生各方面都有異於常人的經歷和享受。我說我是特別的,基於我熱烈的愛好人生。因此我對於人生的每一問題,必定會有特別濃厚的研究興趣。然而──即使我花費了這麼大的功夫,我仍還沒發現過神仙,以及所謂特別的人物,每當有人問我見過甚麼特別的人物嗎?我的答案就只好說是──我就是特別的。
變戲法與催眠術
我研究過楊貴妃和安祿山之間的曖昧關係,我也探討過淡水魚應該如何施以人工授精?我查證出來秦始皇修馳道路條條大路都是直的,我學過誆人的魔術,以及西洋人發明的催眠。
頭一次看魔術師變戲法,拿出一個空空扁扁的黑布口袋,拍拍打打,彷彿其中一無所有。隔不多久,在悠揚音樂,和助手插科打諢的調笑聲中,他左一摸,右一掏,手一插進袋裏,就掏出一枚雞蛋,接二連三,一枚枚雞蛋從空口袋裏掏出來,放在小桌子上,聚成一堆,真把我看得目瞪口呆。
後來我花錢請人教我,這才明白,魔術是假的,你所需要練習的只是動作如何敏捷?機關如何安排?以及如何利用音樂和助手?吸引觀眾的注意。譬如說那隻空口袋,它就分為兩層,上層抓在魔術師的手裏,那裏面就有一枚雞蛋,和若干個空蛋殼,還有更多的空蛋殼藏在他身上。他可以利用橡皮筋的彈力,將它們一一的「變」出來。
抗戰時期,我率領大軍,駐防鄂南湘北。部下有一位軍需官,我聽說他懂得催眠術,我誠心誠意的請他來教我,他也盡心盡力的教了。所以我現在還能耍兩手催眠術,但凡智識程度略低的,對於我有所信仰的人,我都可以催迫他徐徐的入眠。但是這位軍需官認真熱切的教我這一步初階,他畢竟也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。我初次催眠成功,他高興極了,但他仍然叮嚀我要經常練習。
催眠術究竟是甚麼呢?它不同於魔術,因為它並不太假,它也不同於任何科學,因為它無法覓獲科學的論據。嚴格說起來,它有一種侵略的意味,強人遵循你的命令或指示,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,你要他睡他就睡,所以我欲催眠之人.就必須他或她的頭腦比我簡單,而他或她又是慣於服從我指揮的。
把古今中外的奇門秘宗完全都看穿了,識破了,因而我更佩服孔夫子,子不語怪力亂神,在兩千多年以前,能夠有這樣的見識,實在不容易。而我也正因為打破過許多不可思議的謎,所以我決不迷信,決不訪仙修煉,妄想長生不老。我所採取的養生之道,是擷集各家之說,在身體力行之前,先經過科學的印證或考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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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附錄:秘宗名人軼事〉《寫真秘宗拳》姜容樵

1.孫通 pp.1~7 
吾邑之國術分兩大支派,其他習武術者,則獨樹一幟,遍地皆是,未能一一敘述。兩大支派中,白兔鎮之長拳為最盛,以姚官屯鎮孫通大師所之秘宗為最廣。因白兔鎮之長拳僅其全鎮楊姓者,遞相授受,外人難有習其技者,然多不得個中三昧。若孫通所傳,不惟滄州全縣各村鎮宗之,即靜海、青縣、天津、河間各州縣,以及關外、東三省、山東、山西均有孫之嫡傳。今秘宗勢力之範圍,且普遍大江南北,其所以足資研習者,實具有藝術之價值,與相當之地位在焉。靜海霍元甲氏之祖為孫氏晚年所授,故其藝亦獨到。霍氏來海上,以秘宗藝聞於天下。精武會之發達,皆霍氏之功也。余嘗謂孫氏之藝,已遍各省,其人雖沒,而其藝實存在,亦如其人之不沒也。滋記其事略如下。
其一:
孫通,字季寬,有清雍正初年人,原籍魯之岱岳,拜兗州張姓為師。時乾隆七八年,孫方弱冠,從張師數年,盡得其傳,仍不自滿,辭師遨遊,藉訪能者。又數年,技益進,輾轉入少林,得明之遺族而剃度者某上人為師,居山十餘牛,凡上人所知,悉授之孫。繇斯孫之藝,乃集其大成,蓋已登峰造極而入化境,練成鐵腿,精陸地飛行術、點穴法、擒拿術、卸骨法及推拿按導術。下山後回魯,道經兗州,往拜其師張姓者。適張因事遠遊,其女張玉蘭在家,出任招待,當孫隨張習藝時,玉蘭年方七八歲,今則藝已精通,頗有驕傲之氣,詢問孫之所學,造詣如何。孫舉別後情形以告,玉蘭不之信,且斥其妄,堅請較技。孫因其父不在家,未之許。玉蘭益氣忿,一再欲較,孫允示意而罷,遂至院中比試。初則孫略招架,因曾受師恩,未肯遽用點穴卸骨以創之。玉蘭疑孫技止此,大凡女兒心皆好勝,益猛攻不退,孫稍稍還手,用秘宗藝之按掌(即今之走馬活挾、蝴蝶穿花、神龍探爪之手法),微按玉蘭之胸,遂顛仆數丈外。孫則上前援起,並深揖道歉,玉蘭惱羞成怒,由牆上摘刀追趕,孫越屋而走,玉蘭跟踪不舍,必欲得之而甘心。連越十餘家房屋,至一房脊,後無退路,玉蘭直刺孫之咽喉,孫側身避過由外門擺蓮一腿,將玉蘭踢出數丈餘,連人帶刀翻落牆下,孫乘機逃往青州授徒為生云。
其二:
張玉蘭既為孫通所敗,當時遍覓不得,遂怏怏返家。後數月,其父返家,玉蘭舉以告其父,其父亦一笑置之。逾一載,玉蘭聞孫授徒青州,遂挾資往尋,意在復仇,手單刃袖箭,而背負彈弓,至則孫之弟子通報,孫戒備而出,初見面即袖箭連襲孫之咽喉!孫讓過,趁勢蹤上房而逃。玉蘭苦苦追趕,孫以師故,處處避讓,玉蘭以為怯也。時近薄暮,追至一山,孫忽不見,玉蘭遍搜。至半山有一古廟,孫匿其屋脊休息,為玉蘭所見,屢發彈丸,皆為孫撥開。孫逃至一山峰,意玉蘭不能跟蹤,迨回首,玉蘭已至面前持刀追來。孫則後退,退至一絕峰,下即數十丈深之山澗,再退無路,適為玉蘭逼近,以刀向孫之前胸刺來,在此千鈞一髮,孫側身後吸,讓過刀鋒,趁勢用右攄手捋住玉蘭右腕,借玉蘭前攻之力,祇向後微微一帶,玉蘭前撲,力太猛無法收住,連人帶械直向山澗滾下,孫再回身挽救已來不及,玉蘭已摔成肉餅。孫懊悔萬狀,乃由臨淄、濱州、武定、陽信、鹽山而至滄州即在姚官屯鎮授徒,遂成家焉。今其子孫已凌夷矣。
其三:
孫自遷居滄州後,娶妻生子,隱於鄉間,授徒自給,人稱萬能手,又名鐵腿孫通。凡滄屬李寨、李村、王徐莊、呂家橋、孫家莊以及城廂各地,皆設有專門武術場,往來教授,日無暇晷,其子孫思敬,亦能傳其衣缽。在滄所傳之弟子,最得意者,為孫家莊陳善(係孫之大弟子,余姑丈 陳玉山 先生之祖父)。如點穴卸骨,推拿按導(余叔德泰公為 陳善 先生之子陳廣智之弟子,得推拿按導術,至今遠近百里內,患錯骨斷筋之傷者,皆往求治),凡孫之所能,悉授之陳。其餘如李實,僅得孫之大槍術及拳械。八里屯楊鴻賓得孫之卸骨法(今其孫楊殿元,年未五十,仍健在)。又本屯王繼武,亦得其大槍術與拳械。余曾祖廷舉公拳械獨精,惟點穴卸骨,推拿按導均付闕如。遞沿至今,秘宗藝若斷若續,殊可慨也。孫授技於李寨時,一日有五台和尚來訪,交手數合,為孫用按掌,由院內擊出於牆外。和尚未肯服輸,復交手,不數合,和尚用纏手欲擊破孫之按掌。孫進以腿,和尚又騰跌於獨外,起而他去,頻(瀕)行期以五年再會。後孫授技於靜海衛南漥等處。一日,其徒通報,有一和尚在門外相訪,詢以形狀,徒曰:「膀大腰圓,面漆黑如鍋底,滿臉橫肉,頭面光亮如鏡,背負包袱,肩擔月牙鏟,鏟頭朝下。」孫微頷首,倒拖屜出門相迎,見面長揖一聲:「久違了。」尚首尚未脫口,和尚之鏟直向孫之足鏟去!孫赤足後蹤,兩履已為鏟斷,微伸右手食指,輕點和尚左肩窩,和尚已目瞪口呆,不能轉動矣!後經多人勸解,始令其恢復原狀。和尚心折,低頭便拜,收為弟子云。
2.陳善 pp.7~9
陳善,滄州孫家莊人,為孫通大師入室大弟子,凡孫之所能悉授之陳。陳因為人忠厚誠篤,其聰明智慧,亦獨異其他門人,故孫欲藉之傳衣缽。技成,隱於鄉,授徒自給,然不以技炫。一日有魯人來訪,咵聲野氣,頗不為禮。魯人善鐵砂手,又善金鍾罩,力大無比。飯後散步,見門外照壁高丈許,魯人以拳捶之,壁洞半尺餘,再捶再洞。善笑曰:「朋友功夫絕倫,令人欽佩。」魯人狂笑,以為怯也。善即以手輕按壁之洞處,洞處以上,隨手倒塌。復以足蹴壁之下段,而壁之下段亦蹋焉。魯人始大拜服,訂交而去。後因事進城,為城人所窘,五六人圍之而毆,善兩手抱頭受之。未幾,城人手腫痛不可遏,知有異,正紛擾間,而城內技擊名家李鳳崗至。李與陳為莫逆交,其技與陳亦在伯仲之間,見而大罵城人瞎眼,城人始知為陳,環跪並懇醫手。善一一撫摩之,皆鼠竄而去。其門弟子不下數百人,皆有相當技能,以點穴法授城內興隆煙店于長生(今年已九十,仍健在)。以卸骨推拿授其子陳廣智。廣智傳其子陳玉山。玉山即余姑丈也。玉山公傳其子鳳魁、鳳歧、鳳儀,皆能勿墜其家風云。
3.蓮闊和尚 pp.9~10
蓮闊和尚為孫家莊白衣廟之方丈。幼從陳廣智習秘宗,頗得個中三昧,益以除誦經外無他事,功益勤,至中年技已大成,顧其人好勇性暴,不類僧人。時城北水月寺竣工,演戲開光。一日,來一鬻技者,器械解明,人亦雄偉,口出大言,以手碎石,末則謂:「久仰滄州大名。今余來此已三日,未見有一知技者,可見徒有虛名。如有能者,不妨請來領教。」適蓮闊過其旁,聞而大怒,脫衣進內,謂:「爾後生小輩,前述正遠,竟敢蔑視天下士!真妄人也!余願奉陪。」鬻技者亦怒,遂交手未數合,蓮闊突變著法,以手明攻,以骽暗襲,鬻攤者為所乘,由觀者顱頂,擲出於圈外。蓮闊笑曰:「余不與爾為難,速拾爾械他去。天下之大,能人夥矣!後幸勿乃爾。」蓮闊今年已八十餘,仍如五六十孫人。余客歲回籍掃墓,曾往謁之。其徒秀峰,亦頗能繼武云。
4.孫八 pp.11~12
孫八者,余姑丈玉山公之弟子也。拳械均有深造,得玉山公擒拿秘訣,名噪一時,遠近武術社會爭聘延之。孫亦自負,故滄州東南鄉一帶,無不知有孫八師傅者。數年前,孫本村有名于敦和者,出外多年,歷充陝甘某軍技擊教官,年六十四,其力遠勝壯年。回籍後,村人知其技精,皆往請益,孫亦以子姪輩常往還。然于屢顯其技以辱孫。孫雖隱忍之,于一再而三,孫以本村人,受辱於長者亦何妨,顧于必顯己滅人而後快。一日,孫之徒某延客,在坐均知技者,酒半酣,于曰:「爾輩習技,何足為奇?正所謂:『隔靴搔癢,差得達矣。』」一面說,一面目視院中捶布石,捶布石者,北人家家必須之物也,約一百二三十斤不等。于則以右手握其一邊,捶布石起於顱頂,以滿貯茶水之杯置於上,不稍傾側,手環繞院中一匝,取杯擲石於地,坐客無不咋舌,驚為神力,度其握石之力,千斤不止。于狂笑謂孫曰:「爾擒拿術能經我一握?」孫遜謝答曰:「不敢。」復飲酒,已有醉意,于遽伸手偓住孫之左腕,大聲呼曰:「請你破我一把。」孫亦忍無可忍,又懼其力不逮,勉應曰:「唯。」即按住于之脈窩及右臂小環,旋按旋問曰:「可否?」于曰:「否!差得多矣。再接再扣,至其力完全貫注,孫則大喝一聲曰:「你跪下罷!」于敦和腕斷骨折,倒仆於炕沿下,額汗如珠,惱羞成怒,復以左手握孫,孫仍欲擒拿,而為在坐年長者勸開。于養傷月餘,去而之他。客歲回籍,詢于之蹤跡,據知者云,隱於津門以營業為生云。
5.楊鴻賓 pp.12~13
楊鴻賓,滄之八里屯人,亦孫通之弟子,得孫之卸骨法。因其於兄弟行年最幼,人皆呼楊老台爺。一日進城,誤觸推水車夫,車夫大怒,即以撐車棍擊楊之顱頂。楊以手中摺扇撥之,棍落而腕折,復以扇微指車夫之肩窩,車夫之膀卸焉。未幾,其他推水車夫大集,各以撐車棍進攻,楊以扇禦之,撐車棍橫飛於屋頂,車夫卸胯卸肘者,不計其數。後有識者曰:「此楊老台爺!爾輩胡鬧,盍環請恕罪。」楊以扇輕按傷處,始復原狀。事聞於邑紳劉鳳舞,以重金聘為鏢師。咸豐三年,洪楊餘黨陷滄州,屠戮全城。劉宅被圍,楊與王繼武等守前門,敵攻竟日未得入。逾日訝進,為楊卸骨者數十人,王等以槍戳死又數十人。是役也,鏢師悉殉難,故楊氏子孫,迄今猶沾劉紳餘潤焉。
6.王繼武 pp.13~14
 王繼武,與楊鴻賓同里閈,為孫通之弟子,得大槍術甚精,與楊鴻賓同為劉鳳舞家鏢師。當髮逆攻陷滄州時,王等死守劉宅,後為所破,王持大槍當門立,連挑數十人,卒以眾寡不敵,為賊砍為肉醬。其妻寡居,劉紳贈田五十畝,每年四季另發糧米。余年八九歲,其妻已八十餘,精神矍鑠。恍如四五十歲人。至一百零五歲始最。村中人皆以王五老婆子呼云。
7.姜廷舉 pp.14
余曾祖廷舉公,亦孫之弟子,大槍短兵,無一不精。其時旗人勢甚張,因地畝致起衝突。旗族數十人,余家僅廷舉公一人知技。旗人圍宅數匝,廷舉公一躍而出,適為敵者以鋼叉刺來!地勢已迫近牆沿,後退無路,衣服為叉刺破,廷舉公手持木鐧,由裏門開出叉頭,順叉桿直劈敵人頭部,腦漿瓶流死焉。復鬥,傷十餘人,遂成訟。是時旗人勢大,余家因斯蕩產,後廷舉公進城觀劇,與仇家遇。仇家糾合數十人圍而攻之,廷舉公且戰且走,連傷若干人,終未為仇所傷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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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推手法之原理說明〉譚夢賢
十三勢根據五行八卦之理而成,由練架子之十三勢而發生推手之十三勢。
所謂五行,又分內外二種:
1、形於外者,為進、退、顧、盼、定。
2、發於內者,為拈、連、黏、隨、不丟頂。
至於八卦亦分內外二種:
1、形於外者,為四正四隅,即東南西北四正方及四隅角是也。
2、蘊於內者為掤、捋、擠、按、採、挒、肘、靠。
但形於外者為勢,蘊於內者為勁。用勁之時,其根在腳,發於腿,主宰於腰而形於手指。故太極拳練架子時,蓋所以練勁,練推手時,蓋所以求懂勁也。
拈:如兩物互交,拈之使起。在太極拳術語,謂之拈勁。然非直接拈起之謂。實間接拈起之謂。而含有勁意。雙兼之兩義。譬如敵我兩人推手或交手時,敵人體質強壯、氣力充實、馬步穩固,則勢難將敵人掀動、或移其重心,則用拈勁,即能使敵人自動失其重心。其法先用意探之,使敵人氣騰,精神向上注,則敵體上重而腳輕,其根自斷。此即敵人之自動力所致。我則順其勢撒手以不丟頂之 勁,引敵懸空,是謂拈勁。
連:貫穿之謂。手法毋中斷、毋脫離。接續綿綿,無停無止,無休無息,是謂連勁。
黏:即粘貼之謂,彼進我退,彼退我進,彼浮我隨,彼沉我鬆,丟之不開,投之不脫,如粘似貼,是謂黏勁。
隨:隨者,從也。緩急相隨,進退相從,不即不離,不先不後,舍己從人,量敵而進,是謂隨勁。
不丟頂:丟者,離開也。頂者,抵抗也。即不脫離、不攘先、不落後之謂也。
掤勁義何解?如水負舟行。先實丹田氣,次祭頂頭懸。
全體彈簧力,開合一定間。任爾千斤力,飄浮亦不難。
捋勁義何解?引導使之前。順其來勢力,引之使長延。
輕靈不丟頂,力盡自然空。重心自維持,莫被他人乘。
擠勁義何解?用時有兩方。直接單純意,迎合一動中。
間接反應力,如球撞壁還。又如錢投鼓,躍躍聲鏗然。
按勁義何解?運用似水行。柔中以寓剛,急流勢難當。
遇高則澎滿,逢窪向下潛。波浪有起伏,有孔必竄入。
採勁義何解?如權之引衡。任爾力巨細,權後知輕重。
轉移只 四兩 ,千斤亦可秤。若問理何在,杠杆作用存。
挒勁義何解?旋轉如飛輪,投物於其上,脫然擲尋丈。
急流成漩渦,捲浪若螺紋。落葉墜其上,倏爾便沉淪。
肘勁義何解?方法有五行。陰陽分上下,虛實宜辨清。
連環勢莫當,開花捶更凶。六勁融通後,用途始無窮。
靠勁義何解?其法分肩背。斜飛勢用肩,肩中還有背。
一旦機可乘,轟然如倒礁。仔細維重心,失中徒無功。
黃文叔按:譚氏,為民國初年陸軍大學之前輩,於文學、軍學、技術,皆有深刻之研究,獨到之領悟。素為儕輩所推重。尤其是太極一門,曾經多年苦練,遍訪名師而述於右。非一般學太極者所能道也。編者附識。
上文,見諸黃元秀老人編著的《武術叢談》一書。杭州 戴培粟 老師珍藏的此書復印件。該書有黃元秀老人多處毛筆眉批,部分眉批後,又加蓋“黃”、“叔”印章。其中“叔”字的“又”部,類“文”字,概集“文叔”兩字為一體了。
黃元秀老人《武術叢談》一書, 譚夢賢 先生為其作序兩篇,一篇 談及譚 先生從學 楊少侯 先生的經歷,以及 楊少侯 先生談論學練太極拳的幾個重要階段。另一篇,則是一般意義上的序言,大凡 談及譚 先生與 黃元秀 先生的交往之類。可見兩人相交頗深。黃元秀老人對 譚 先生也尤其推崇。“譚氏,為民國初年陸軍大學之前輩,於文學、軍學、技術,皆有深刻之研究,獨到之領悟。素為儕輩所推重。”評價之高,也屬罕見。
資料來源:http://www.hxtjq.com/html/2008-5/2008-5-18-23-43_473_745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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